墙头一诺

又下雪了。
我倚在窗边,看着雪花一片片落在庭院里的枯枝上,悄无声息。京都的冬天总是来得特别早,才十一月初,就已经银装素裹。丫鬟芸儿轻手轻脚地走进来,往火盆里添了几块银炭。
“二小姐,天寒,当心着凉。”
我微微点头,目光仍停留在窗外。十年了,每到初雪之日,我都会想起那个蜷缩在墙角的男孩,和他那双冻得发紫却依然倔强的眼睛。
“阿姐呢?”我轻声问道。
芸儿迟疑了一下,低声道:“郡主一早就进宫去了,说是太后召见。”
我笑了笑,没再说话。自我及笄以来,阿姐进宫的次数越发频繁。人人都说,安宁郡主才貌双全,是未来太子妃的不二人选。而我这个不起眼的二小姐,不过是她光彩照人的陪衬。
明明是同一个父母,明明只相差一岁,命运却如此不同。
阿姐从小就是天之骄女。三岁能诵诗,五岁能作画,七岁时一曲《霓裳》舞动京城。父亲宠爱她,母亲以她为傲,连圣上都亲口夸赞“此女有凤格”。
而我,性子软弱,不争不抢。在众人眼中,不过是王府里一个可有可无的影子。
只有一件事,我从未告诉过任何人——顾鹤尘,那个如今在京都令人闻风丧胆的权臣,是我少年时偷偷放在心底的人。
“二小姐,顾大人又派人送来了帖子。”管家在门外恭敬地说道,“邀郡主明日赴顾府赏梅宴。”
我手中的茶杯微微一颤,滚烫的茶水溅了出来,在手背上留下淡淡的红痕。
“知道了,下去吧。”
这样的帖子,每月都会送来。顾鹤尘对阿姐的追求,早已是京城公开的秘密。人人都说,奸佞权臣配才貌双全的郡主,倒也是一段“佳话”。
只有我知道,他不是这样的人。
记忆中那个大雪纷飞的冬日,七岁的我偷偷溜出王府,在南辅道的墙角发现了一个蜷缩的身影。他衣衫单薄,冻得嘴唇发紫,却死死护着怀里几本破旧的书。
“你还好吗?”我怯生生地问道。
他抬起头,露出一双过于锐利的眼睛。那眼神不像个孩子,倒像只受伤的小兽,警惕而倔强。
“我不需要施舍。”
我愣了片刻,转身跑回不远处的米酒小筑,用仅有的几文钱买了一个热乎乎的素包子和一碗热汤。当我再次站在他面前时,他眼中的戒备稍稍褪去。
“给你。”我把食物递过去,又解下自己的斗篷,“这个也借你。”
他没有道谢,只是狼吞虎咽地吃完了包子,然后紧紧裹住斗篷。我正要离开,他却突然开口:
“我叫顾鹤尘。总有一天,我会出人头地。”
我回头看他,雪花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,那双眼睛在苍白的小脸上显得格外明亮。
“我相信你。”我轻声说。
那之后,我常常偷偷接济他。有时是几个铜板,有时是些吃食,最贵重的是那年寒冬,我偷偷塞给他的一床沉甸甸的棉被。他从不言谢,但眼神渐渐柔和。
第二年春天,他趴在王府的墙头,找到了正在后院看书的我。
“我要离开京城了。”他说,“等我有了出息,必定回来亲谢你。”
我仰头看着他,阳光洒在他清瘦的脸上,竟有几分说不出的俊朗。
“你要去哪?”
“边关。从军。”他简短地回答,然后深深看了我一眼,“记住我的名字,顾鹤尘。总有一天,全京城都会知道这个名字。”
他果真做到了。
十年后,顾鹤尘这个名字响彻京都。不是以战功赫赫的将军之名,而是以权倾朝野、人人唾骂的奸臣之号。
他二十二岁那年突然回京,不知用了什么手段,短短三年就爬到吏部侍郎的位置。如今更是蒙受圣上格外恩宠,御赐绯袍,权倾一时。朝野上下,无人不忌惮他三分。
人人都骂他豺狼当道,蒙蔽圣上,贪墨成性,以权谋私。
唯有我懂他的苦。他三岁被父遗弃,被母虐待,七岁孤苦无依,十四岁险些死在那年寒冬。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,用什么手段都不为过。
但我一个字也不信那些传言。因为我记得那个在雪中护着书本的男孩,记得他眼中不容践踏的骄傲。
未及笄前,我爱守在南辅道旁的米酒小筑里等他下朝。他不似其他大臣爱坐轿子,每每都是嚣张至极地穿着那身御赐红袍招摇在大道上。
有次一个妇人朝他扔鸡蛋,脏了他的衣角,他皱了皱眉,第二日就换了件黑色织金仙鹤补服。
后来我才知道,他换的这件衣服是阿姐绣的。
那一刻,我的心像是被什么狠狠刺了一下。
“二小姐,郡主回来了。”芸儿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。
我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裙,走出房门。在楼梯转角,我听见阿姐清脆的声音:
“母亲,顾鹤尘又送帖子来了,真是烦人。他那副嘴脸,我看着就恶心。”
我停下脚步,屏住呼吸。
“安宁,不可任性。”母亲的声音传来,“顾大人如今圣眷正浓,连你父亲都要让他三分。他既对你有意,这是好事。”
“什么好事!满朝文武谁不知道他是靠什么上位的?那些龌龊手段,我想想都觉得脏。要不是为了父亲在朝中的位置,我连看都不想看他一眼。”
“慎言!”母亲低斥道,“这话要是传出去,咱们王府都要遭殃。”
阿姐冷哼一声:“怕什么?他再权势滔天,也不过是圣上身边的一条狗。等我当了太子妃,第一个就要他好看。”
我悄悄退回房间,关上门,背靠着门板,心口一阵发紧。
原来阿姐是这么看他的。原来所有人都这么看他的。
那日傍晚,我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。
我要去见顾鹤尘。
夜色如水,我披着厚厚的斗篷,悄悄从王府后门溜出。芸儿早已买通了门房,这是我第一次在夜间外出,手心全是冷汗。
顾府坐落在京城最繁华的街巷,朱门高墙,气派非凡。我站在门前,犹豫了片刻,最终还是叩响了门环。
开门的小厮打量了我一番,见我衣着不俗,语气还算客气:“姑娘找谁?”
“我找顾大人。”我低声道,“请通报一声,就说...故人来访。”
小厮疑惑地看了我一眼,还是转身进去了。不多时,他回来引我入内。
顾府的庭院比我想象的还要精致,假山流水,亭台楼阁,无一不彰显主人如今的地位。我被引至一间书房前,深吸一口气,推门而入。
顾鹤尘背对着我,站在窗前。他身着常服,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,身形比记忆中高大许多。
“你说你是故人?”他转过身,声音低沉悦耳。
当我看见他的脸时,呼吸一滞。十年光阴将他从一个清瘦少年变成了一个俊美无俦的男子。眉眼依旧锋利,但多了几分深沉难测。尤其是那双眼睛,漆黑如墨,仿佛能看透人心。
“顾大人。”我微微屈膝行礼。
他打量着我,眼中闪过一丝疑惑:“姑娘是...”
“我是林晚。”我轻声说,“王府的二小姐。”
他愣住了,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突然掀起了波澜。有那么一瞬,我仿佛又看见了那个趴在墙头上的少年。
“是你。”他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。
我点点头,鼓起勇气直视他的眼睛:“我今日冒昧前来,是想告诉大人一件事。”
“请讲。”
“我阿姐...安宁郡主,她并不心仪于你。她之所以接受你的邀约,不过是碍于王府的处境。还请大人莫要错付真心。”
说完这番话,我脸颊发烫,几乎不敢看他的反应。我这是做什么?背着阿姐来告诉他这些,岂不是在破坏他们的姻缘?
良久,他轻笑一声:“二小姐为何要告诉我这些?”
我抬起头,对上他意味深长的目光,一时语塞。
“我...我只是不愿见大人被人欺瞒。”
“哦?”他缓步走近,居高临下地看着我,“那二小姐又为何在乎我是否被人欺瞒?”
他靠得太近,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,混合着一丝冷冽的松木气息。我的心跳突然加快,几乎要跳出胸膛。
“因为...因为...”我支吾着,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。
他突然伸手,轻轻抬起我的下巴,迫使我与他对视。那双眼睛锐利如刀,仿佛要剖开我的灵魂。
“因为十年前那个雪天,二小姐给了我一个包子?”他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,“还是因为那床棉被?或者,是因为那个趴在墙头上的承诺?”
我怔住了,他居然都记得。
“我都记得。”他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,松开了手,转身走向窗边,“每一个施舍,每一分怜悯,我都记得清清楚楚。”
他的语气突然冷了下来,让我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。
“大人误会了,那不是施舍,也不是怜悯...”我急忙解释。
“那是什么?”他猛地回头,目光如炬。
我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我能说什么?说那是年少时懵懂的心动?说这些年来我一直在默默关注着他?说我嫉妒阿姐能得到他的青睐?
“夜深了,二小姐请回吧。”他背过身,声音冷淡,“今日之事,我就当从未发生过。”
我看着他挺拔而疏离的背影,鼻尖突然一酸。行礼告辞后,我匆匆离开了顾府。
回王府的路上,雪花又开始飘落。我抬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,任由冰凉的雪花落在脸上,与温热的泪水混在一起。
我刚从后门溜回自己的院子,就听见阿姐房内传来一阵清脆的笑声。透过窗纸,我能看见她正对镜试戴一支崭新的金步摇,那步摇造型别致,镶嵌着罕见的红宝石,一看便知价值不菲。
“郡主,这顾大人送的首饰是一件比一件贵重了。”丫鬟奉承道。
阿姐轻笑一声,将步摇取下随意丢在妆台上:“俗不可耐。他那样的出身,能有什么品味?不过是砸钱罢了。”
我的心猛地一沉。原来顾鹤尘送给阿姐的,不只有邀约,还有这些贵重的礼物。
“可是郡主,顾大人如今权倾朝野,连老爷都要仰仗他呢。”
“那又如何?”阿姐不屑地说,“一个靠谄媚上位的小人,也配得上我安宁郡主?等我成了太子妃,定要他好看。”
我悄悄退回自己的房间,关上门,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。阿姐的话像一把刀子,割得我心口生疼。
为何她要如此轻视他?为何所有人都看不到他的好?
那一夜,我辗转难眠。天快亮时,我才迷迷糊糊睡去,梦中全是那个雪天里倔强的少年。
翌日清晨,我被一阵喧闹声吵醒。芸儿急匆匆跑进来,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:
“二小姐,快起来!顾大人亲自来了,正在前厅与王爷说话呢!”
我猛地坐起,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。他怎么会来?是因为我昨晚的话吗?
我匆忙梳洗,选了一件淡紫色的衣裙,这是我最喜欢的颜色,但比起阿姐那些鲜艳的衣裳,实在朴素得可怜。
走到前厅门外,我听见了父亲爽朗的笑声和顾鹤尘低沉的应答。我悄悄躲在屏风后,窥视着厅内的情形。
顾鹤尘今日穿着一身墨色常服,领口袖边绣着精致的暗纹,既不过分张扬,又不失威严。他坐在下首,姿态从容,与父亲交谈时不卑不亢。
“顾大人今日光临寒舍,不知有何指教?”父亲笑着问道。
顾鹤尘端起茶杯,轻轻抿了一口:“并无要事。只是得了一幅前朝古画,想起王爷素来爱好收藏,特来请教鉴赏。”
父亲是出了名的书画痴,一听这话顿时来了兴致:“哦?是哪位大家的作品?”
“李思训的《江帆楼阁图》。”
父亲倒吸一口凉气:“这...这可是失传已久的珍品!顾大人从何处得来?”
顾鹤尘淡淡一笑:“机缘巧合而已。”
我看着父亲那副激动的样子,心里明白这绝非巧合。顾鹤尘是投其所好,有意讨好王府。
就在这时,阿姐款款走进前厅。她今日打扮得格外明艳,一身绯色长裙,衬得她肌肤如雪,顾盼生辉。
“安宁给父亲请安。”她微微屈膝,目光却飘向顾鹤尘,带着几分矜持的傲慢,“顾大人也在。”
顾鹤尘起身行礼:“郡主。”
“顾大人不必多礼。”阿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,姿态优雅,“听闻大人得了一幅李思训的真迹,不知可否让安宁一饱眼福?”
“自然。”顾鹤尘示意随从展开画卷。
就在这一刻,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屏风,恰好与我的视线相遇。我吓得连忙缩回头,心跳如擂鼓。他看见我了吗?应该没有吧?
当我再次偷望时,他正专注地为父亲和阿姐讲解画作,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“...你看这用笔,这设色,确是李思训真迹无疑。”父亲激动得手都在发抖,“顾大人,这等珍品,您当真愿意割爱?”
顾鹤尘微微一笑:“宝剑赠英雄,名画赠知音。王爷若是喜欢,晚辈自当相赠。”
父亲又惊又喜:“这...这怎么好意思?”
“不过是一幅画而已,能得王爷赏识,是它的福气。”顾鹤尘语气平淡,仿佛送出的不是什么价值连城的古画,而是一般的礼物。
阿姐在一旁淡淡开口:“顾大人如此厚礼,不知有何所求?”
厅内气氛瞬间凝滞。父亲尴尬地咳嗽一声:“安宁,不可无礼。”
顾鹤尘却不以为意,依然面带微笑:“郡主多虑了。晚辈只是久闻王爷雅好,聊表敬意罢了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再次不经意地扫过屏风:“不过,既然郡主问起,晚辈确有一事相求。”
我的心猛地一跳。
“哦?何事?”父亲问道。
顾鹤尘缓缓道:“三日后,府上梅园花开正盛,想邀王爷全家过府赏梅。不知王爷和郡主可否赏光?”
父亲明显松了口气,笑道:“顾大人盛情相邀,岂有推辞之理?我们一定准时赴约。”
“那晚辈就恭候大驾了。”顾鹤尘行礼告辞。
当他经过屏风时,脚步微微一顿。我紧张得屏住呼吸,但他并未停留,径直离开了。
他走后,我听见阿姐不满的声音:“父亲,您为何要答应他?我不想去那个暴发户的府上赏梅。”
“安宁!”父亲厉声喝道,“顾鹤尘如今在朝中如日中天,我们王府不能得罪他。何况他还送了如此厚礼。”
“一幅画就把您收买了?”阿姐冷笑,“也是,他最擅长的就是这种手段。”
“住口!”父亲显然动了怒,“三日后,你必须去,而且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。若是得罪了顾鹤尘,整个王府都要遭殃!”
我悄悄退出前厅,心中五味杂陈。顾鹤尘邀请全家赏梅,是真的对阿姐有意,还是别有目的?
三日后,我们全家乘马车前往顾府。阿姐一脸不情愿,却还是打扮得明艳照人。我则选了一件水蓝色的衣裙,简单梳了个发髻,插上一支素银簪子。
顾府的梅园果然名不虚传,红梅似火,白梅如雪,暗香浮动,美不胜收。顾鹤尘亲自在门口相迎,今日他穿着一身深蓝色长袍,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凌厉,多了几分文人雅士的风流。
“王爷,王妃,郡主。”他一一见礼,目光最后落在我身上,“二小姐。”
我微微一怔,他居然认得我?虽然那晚我去见过他,但今日他应该是第一次正式见到我才对。
“顾大人。”我屈膝行礼,不敢直视他的眼睛。
他深深看了我一眼,便转身引我们入园。园中早已设下宴席,珍馐美馔,琳琅满目。
宴席间,顾鹤尘与父亲谈笑风生,言谈间引经据典,见解独到,连一向挑剔的父亲都频频点头。阿姐则一直冷着脸,很少动筷,更不接话。
我默默坐在一旁,偶尔抬头,却发现顾鹤尘的目光几次似无意地扫过我。每次四目相对,他都很快移开视线,让我怀疑是不是自己的错觉。
宴至中途,顾鹤尘提议带我们游览梅园。阿姐推说身子不适,留在亭中休息,父母也表示想再品尝一会儿美酒,于是只有我跟着顾鹤尘走入梅林深处。
梅香扑鼻,花瓣随风飘落,如同置身仙境。我们一前一后走着,谁都没有说话。直到远离宴席,他才停下脚步,转身看着我。
“二小姐那夜的话,我思虑良久。”他突然开口。
我愣住了,没想到他会直接提起那晚的事。
“大人...”
“为何要告诉我那些?”他凝视着我的眼睛,目光锐利如刀,“为何要破坏你姐姐的姻缘?”
我张了张嘴,却不知如何回答。在他灼灼的目光下,我所有的心思仿佛都无所遁形。
“我...我没有要破坏...”我支支吾吾地说。
“那你是为了什么?”他逼近一步,梅花的香气混合着他身上特有的冷冽气息,让我头晕目眩。
我鼓起勇气抬头与他对视:“因为我看不惯阿姐那样对待大人的真心。”
他微微一怔,随即轻笑出声:“真心?你以为我对郡主是真心?”
这次轮到我愣住了:“难道不是?”
他转身折下一枝红梅,在手中把玩:“在朝为官,婚姻不过是利益的交换。我求娶郡主,与王爷交好,各取所需而已。”
我的心沉了下去。原来如此,他并不爱阿姐,只是看中了王府的地位。
“所以那晚二小姐的话,对我并无影响。”他淡淡地说,“郡主心属何人,是否看得起我,都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这门亲事对双方都有利。”
我不知道哪来的勇气,脱口而出:“那大人的真心呢?大人的真心在哪里?”
他猛地转头看我,眼中闪过一丝诧异,随即变得深沉难测。
“二小姐觉得,我这样的人,还有真心吗?”
他的语气带着自嘲,让我心头一痛。
“当然有。”我坚定地说,“那个在雪中护着书本的男孩,那个承诺要出人头地的少年,他的真心,我一直都相信。”
顾鹤尘愣住了,看着我的眼神变得复杂。许久,他轻轻将手中的红梅递给我:
“这枝梅,配二小姐今日的衣裳。”
我接过梅花,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他的手指,一阵酥麻感瞬间传遍全身。
“谢谢大人。”
他深深看了我一眼,转身往回走。我捧着那枝红梅,站在原地,心中百感交集。
回府的路上,阿姐一直冷着脸,直到下了马车,才狠狠瞪了我一眼:
“你今日和顾鹤尘在梅林中说了什么?”
我心中一紧:“没...没什么,只是赏梅而已。”
“最好如此。”她冷哼一声,“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。我警告你,离顾鹤尘远点。就算我不要的东西,也轮不到你捡。”
我咬紧下唇,没有回应。手中的红梅依然散发着淡淡的香气,让我想起他递给我梅花时的眼神。
那晚,我将红梅插在床头的花瓶里,望着它出神。芸儿走进来,看见梅花,惊讶道:
“二小姐,这红梅真好看,是从顾府带回来的吗?”
我点点头,轻声道:“芸儿,你觉得顾大人是个怎样的人?”
芸儿想了想,压低声音:“外面的人都骂他是奸臣,但今日在顾府,我见他对下人都很和气,不像传说中那么可怕。”
我微微一笑。是啊,他不像传说中那么可怕。至少在我面前,他不是。
几日后,京都下了一场大雪。我独自一人来到南辅道旁的米酒小筑,坐在靠窗的老位置,要了一碗热米酒。
这里是京城最普通的一家小酒肆,却是我少女时期最爱来的地方。因为从这里,可以看见官员下朝必经的道路。
我曾在这里,偷偷看了顾鹤尘整整三年。看着他从不为人知的小官,一步步走到权倾朝野的地位。看着他每日招摇过市,那身御赐红袍在阳光下刺眼夺目。
“二小姐今日怎么有空来?”老板娘熟悉地招呼我。
我笑了笑:“突然想喝您家的米酒了。”
正说着,远处传来一阵骚动。我抬头望去,只见一队官兵正在驱赶路边的摊贩。一个老妇人的摊子被推倒,货物散落一地。
“又是京兆尹的人。”老板娘叹息道,“这些日子以来,天天如此,说是为了整顿市容。”
我看着老妇人无助地跪在雪地里捡拾散落的货物,心中不忍。正要起身,却见一匹骏马停在老妇人面前。
马上的男子翻身下马,正是顾鹤尘。他今日未穿官服,一身墨色大氅,在白雪中格外醒目。
“怎么回事?”他问那些官兵。
领头的官兵显然认出了他,连忙躬身行礼:“顾大人,这老妇违规摆摊,属下正在执法。”
顾鹤尘看了一眼跪在雪地中的老妇人,冷声道:“京都连日大雪,百姓生活已是不易。你们这般行事,与强盗何异?”
“这...这是京兆尹大人的命令...”
“回去告诉你们大人,就说是我说的,非常时期,当体恤民情。若再有此类事情发生,我亲自去问他。”
官兵们面面相觑,最终行礼退去。顾鹤尘弯腰帮老妇人捡起散落的货物,又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递给她:
“天寒地冻,早些回家吧。”
老妇人连连叩头,感激涕零。
我站在窗前,看着这一幕,心中涌起一股暖流。看,他根本不是外人所说的那样。在冷酷的外表下,他依然保有当年的善良。
他转身正要上马,目光不经意间扫过米酒小筑,与我的视线撞个正着。他明显愣了一下,随即向我走来。
我心跳加速,看着他推门而入,来到我面前。
“二小姐。”他微微颔首。
“顾大人。”我起身行礼。
“不必多礼。”他在我对面坐下,老板娘连忙上前招呼。
“一碗米酒。”他对老板娘说,然后转向我,“二小姐常来这里?”
我点点头,又摇摇头:“少女时期常来,如今...不常来了。”
他深深看了我一眼:“我记得,以前下朝路过这里,时常看见窗边有个身影。”
我心中一震,他...他注意到了?
老板娘端来米酒,他轻轻抿了一口,满足地叹息:“还是当年的味道。”
“大人以前来过这里?”我好奇地问。
他微微一笑,目光悠远:“很多年前,有个小姑娘常在这里给我买米酒和包子。”
我愣住了,他说的...是我?
“那时我饥寒交迫,是她的一碗热米酒,让我熬过无数个寒冬。”他轻声说,目光落在我脸上,“我一直在找她,想亲口对她说声谢谢。”
我的眼眶突然湿润了。原来他都记得,记得每一个细节。
“大人如今位极人臣,想必已经报答过那位姑娘了?”我试探着问。
他摇摇头,苦笑道:“我找了她很久,却始终没有找到。也许她早已忘记那个雪天里的男孩了。”
“她没有忘记。”我脱口而出。
他猛地抬头,眼中闪过震惊、疑惑,然后是了然。
“果然是你。”他声音很轻,却带着说不出的情感,“那晚你来找我,我就怀疑了。你的眼睛,和当年一模一样。”
我低下头,不敢与他对视。
“为什么现在才相认?”他问。
我苦笑一下:“大人如今是朝中重臣,而我不过是王府不起眼的二小姐。相认与否,又有什么意义?”
“有意义。”他坚定地说,“对我来说,意义重大。”
他伸出手,轻轻握住我的手。他的手掌温暖而有力,让我心跳如鼓。
“那年的素包子和棉被,救了我的命。而你那句话,'我相信你',支撑我走到了今天。”他深深看着我的眼睛,“林晚,我从未忘记过你的恩情。”
这是我第一次听他叫我的名字,那么自然,那么亲密。
“那阿姐呢?”我忍不住问,“你向她求亲,又是为何?”
他叹了口气:“朝堂之上,我需要王府的支持。而王府,也需要我的庇护。这是利益的交换,无关感情。”
他握紧我的手:“但我现在明白了,我真正想报答的,想珍惜的,是当年那个在雪中给我温暖的女孩。”
窗外,雪花纷纷扬扬。窗内,他握着我的手,目光灼灼。
那一刻,我知道,我再也无法逃避自己的心了。
